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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八四
秦妈妈代汤阿英说了:那天夜里朱暮堂闯进汤阿英那间小屋子,用不着多说,大家全明白以后发生的事。管秀芬记到这儿,点了许多虚点,不好意思写下去。她眼眶红了,低着头,落了几滴眼泪在纸上,那上面钢笔的字迹润湿漾开了。
韩云程一直在摇头叹息,对于地主的罪恶,过去他毫无所知。早两年听到土地改革的消息,他内心深处是同情地主的,认为对地主那样没收土地、财产是不是有点过火?今天听汤阿英受地主那样的苦,朱老虎竟然做出这样令人发指的事,就凭这一点,他便要举起双手,完全拥护土地改革了。现在看来,土改不是太急,而是慢了一点,早土改那要减少多少人的痛苦啊!他像是在听神话故事一般,越听兴趣越浓,入迷一般的在凝神倾听汤阿英的诉说:
“……我当时拼命想逃出那间黑暗的小屋,要大声喊救命,朱老虎一手捂住我的嘴,对我说:你爹把你抵了债,你生是朱家的人,死是朱家的鬼。我要你活,你就活;我要你死,你不敢活!你的小命捏在我的手掌心里。你敢叫唤出去,我就要你这条狗命!朱老虎这种野兽,他说的出做的到啊。见了爹娘,有眼泪只好往肚里咽啊。可是……可是呀……”她激动得又说不下去了。
秦妈妈代她说下去:“她的肚子一天天大了。”
汤阿英喘了喘气,慢吞吞地说:
“这件事再也没法隐瞒下去了。我对谁说呢?朱家的墙那么高,谁看见里面的罪恶啊!朱家的墙那么厚,谁听见里面的哭声啊!我见了娘,就淌眼泪,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娘以为又出了啥事体,看看我身上没有伤痕,她哪里晓得,我身上的伤痕比毒打的更惨痛啊。我眼泪哭干了,嗓子叫哑了,娘再三追问,我偷偷告诉了娘。娘抱着我的头一同放声大哭了。后来,我爹也晓得这件事,不让我到朱家去了,连村里也不叫我呆下去。在村里,朱半天会来抓人的。爹要娘带我跳出火坑,他留在村里顶着。爹说:不怕朱半天是老虎,千斤的重担,他挑;有油锅,他下;有刀山,他上!要救出女儿这条命。娘想不出别的主意,只好带着我逃到上海,找秦妈妈。
……”
汤阿英说到这里,郭彩娣从朱半天的罪恶,想起方家丢失那副银镯头的事。天下有钱的人都欺负穷人,不管是在乡下的地主还是在城里的资本家。这些有钱的人都是一个娘养的。那副银镯头分明是主人家孩子丢的,硬要说是她偷的。天下哪有这个理?她没有汤阿英那样耐心,要是她,登时就要离开朱家。她听汤阿英诉说乡下受苦的情形,心里很难受,恨不能拉她到上海来。听到汤阿英跟娘出来了,她这才放下心,松了一口气。
秦妈妈想起过去的情景。汤阿英的娘出现在她眼前:穿着一件蓝布罩衫,浑身潮湿,站在刺骨的北风里,冷得直抖索。她娘身上那股难闻的臭味,秦妈妈好像还可以闻到。随着汤阿英的诉说,往事一幕幕在秦妈妈面前重现。当汤阿英诉说到她娘躺到床上瘫了似的动弹不得,秦妈妈不禁皱着眉头摇摇头,深深地叹息了一声。大家听秦妈妈这声叹息,都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全神贯注地听汤阿英说:
“……娘病倒在床上,吃不下茶饭,睡不着觉,放心不下乡里的事,我待在上海没生活做,她一心挂两头,人一天一天瘦下去了。没有钱请医生,没有钱吃药,也没有办法帮助家里,娘抓住我的手,两只眼睛盯着我,直掉眼泪。我望着娘,她皮薄得像层纸,紧紧贴着骨头,瘦得一点肉也没有了。她两只眼睛凹下去,眼皮慢慢搭拉下来,直到最后闭上眼睛,娘的手还按在我的手上哩。我晓得,娘不放心把我们丢下啊。娘要和我们一道活下去,可是,狼心狗肺的朱半天哟,害了我,又逼死了我的娘,弄得我们东逃西散,家破人亡啦……”
汤阿英满眶热泪,顺着腮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