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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九六
第四十四章
夜雾慢慢淡了,颜色变白,像是流动着的透明体,东方发白了。浮动着的轻纱一般的迷雾笼罩着漕阳新邨,新邨的建筑和树木若有若无。说它有吧,看不到那些建筑和树木的整体;说它没有吧,迷雾开豁的地方,又隐隐露出建筑和树木部分的轮廓,随着迷雾的浓淡,变幻多姿,仿佛是海市蜃楼。
一眨眼的工夫,红彤彤的朝暾从东方地平线升上来了,雾逐渐稀薄,像是透明的轻纱,远方的事物看得稍微清晰一点了。一辆红色的公共汽车远远驶来,车上的黄灯还亮着。它一进入漕阳新邨就降低了速度,在拱形大门旁边停了下来。秦妈妈从车上跳了下来。
秦妈妈做完夜班,身体有些疲倦,浑身发困,眼皮也有点发涩,匆匆向家里走去。她走了一段路,忽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背影。她站了下来,叫了一声:
“阿英!”
汤阿英抬起头来,眼光在四处寻找是谁叫她。秦妈妈走过来,一把抓住她的左手,看她神色异常,吃了一惊,急切问道:
“你怎么啦?”
她紧紧闭着嘴,看见公共汽车上下来许多人,陆陆续续正面走来,便指着右边通向河边的小路,和秦妈妈一同走过去。她们走到小路上,来往的人少了,烦杂的人声低了。秦妈妈感到有些奇怪,阿英这么早出来做啥?关切地小声问她:
“有啥心思?”
汤阿英在夜雾中走着,不知不觉天已经亮了。她受了一肚子的冤枉,烦闷的很,像是密封在铁桶里,透不出一口气。她咬紧牙关,承受巧珠奶奶对她污蔑,郁结在心头的烦恼和忧愁无从排解。她见了秦妈妈,好像见了家里的亲人。秦妈妈又再三关怀,她眼圈一红,再也憋不住了,嘤嘤地哭泣了。
她站了下来。秦妈妈也站了下来,紧紧握着她的手,同情地问她:
“有啥话给我说,不要哭。”
她哭得更厉害,可是压低了声音,一抽一抽地哭泣。秦妈妈掏出雪白的手绢,扶起她的头,拭去她的眼泪,慈祥地对她说:
“对我有啥话不好说呢?讲吧。”
她哭了一阵,好像在密封的铁桶里透了一口气,心里稍微舒畅了一点。秦妈妈温暖的手使她感到有了依靠。她毫不犹豫地向秦妈妈提出:
“你给我到别的厂做生活去!”
“你想离开沪江吗?”秦妈妈感到惊愕。
“我在沪江厂待不下去了!”
“酸辣汤要辞退你吗?”
“不是的。”
“那为啥想离开呢?”
“我没法在沪江做生活。”
“啥人不让你在沪江做生活?”
“是我自己在沪江蹲不下去了。”汤阿英想起诉苦前的那些顾虑,现在都变成现实了,她回不了家、在沪江也没法做下去了。怎么好和张学海在一个厂里做生活呢?见了面不说话不好,说话也不好,又有什么话好说呢?她决心“跳槽”——托秦妈妈另外给她找一个厂,就住在厂里,什么熟人也见不到,永远也不回家去,一个人在这个厂里孤独地过一辈子算了。
“为什么在厂里蹲不下去了?”
“我诉了苦,怎么有脸在厂里蹲下去?我在家里也蹲不下去了。”
秦妈妈感到问题越来越严重,问她发生了什么事。
她低低诉说昨天晚上发生的事体。秦妈妈最初觉得奇怪,接着又感到困惑,心中愤怒,最后流露出同情,说:
“苦孩子,你受委屈了。”
“我不能吞下这个冤枉啊!”
“夜里为啥不找我?”
“你上夜班,不在家。”
“为啥不找余静同志呢?”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