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情与原子弹
“过去没有,现在有了。”(解密以后的1992年,我才从报纸上看到,马兰已是罗布泊核武器试验基地的总部所在地,早就是一个有人群,有公路,有机场,有商店,有旅馆,有通讯设施的戈壁中心了。)我提起李国权在海晏县火车站或者西海饭店对她的等待。她沉默着,突然叹了口气说:“其实我远远地看见过他,我很感动,真的很感动。但我是不能再和他保持那种关系了,因为我发现我一定不可能是他想象中的那种女人。我给他写了一封信,告诉他,我已经结婚了。”我说:“是吗?怪不得他走了,我还以为是他没有耐心等下去了呢。”她说:“现在想起来,真有点对不起他。”我安慰她说:“你只能这样,告诉他实情也是对他的负责。怎么样?”她说:“什么怎么样?”我说:“你的丈夫,他和你是一个单位的?”她摇摇头,说:“单位上哪有合适的,我还没有对象呢。”说着低下了头。我愣怔着:原来是一个谎言,一个美丽而残酷的谎言。沉默。我说:“我明天去火车站送送你吧。”她说:“不用,我们一行十几个人呢。”又说了一会儿话,她看看表,起身毅然和我分手了。
就这样,陈妤不声不响地离开了青海,离开了产生过“中国最著名爱情歌曲”的金银滩。我胸腔里有点酸涩,好像爱上她的不是李国权,而是我。是的,我并没有机会爱上她,但是我很酸涩。以后,只要一唱起,我就会想起陈妤,就会有一种排解不去的酸涩,那是“回头留恋”的酸涩,那是“不断轻轻打在我身上”的酸涩,那是金银滩的二二一厂带给我的酸涩。尤其是现在,当武库已经解密,原子城已经开放,我的酸涩就更有一种“前老子后娘,提起来话长”的味道了。
陈妤走了十二年我才有机会来到她工作过的地方。这个地方已经变成西海镇了。西海镇的前身就是所谓的“矿区”,就是中国核工业总公司国营二二一厂,也叫“中国核武器研究院”或“中国第一个核武器研制基地”。基地囊括了整个金银滩,金银滩是一片一千一百七十平方公里的茫茫草原,平均海拔三千三百五十米。
我和所有不明就里的人一样,一来西海镇就有一个疑问:当初为什么要把核武器研制基地选在这个地方?陪着我的朋友告诉我,选址工作是在1957年下半年开始的,专家组踏勘了四川、甘肃、青海三省的选点,认为青海省海晏县的金银滩地处达坂山和日月山之间,属于平缓的山丘草原,便于隐藏,且地域开阔,有利于建设,更重要的是人口密度小,需要搬迁的仅一千七百多户、近九千名牧民和二十七万头牲畜,加上它离西宁只有一百多公里,物资供应较为便利,因此成为核武器研制基地的理想地点。
地点一定,毛泽东就说:“搞一点原子弹、氢弹,我看有十年功夫完全可能。”这话说得很自信,自信的后面隐藏着中国对苏联老大哥承诺援助的信任。
但仅仅过了一年,老大哥就靠不住了。1959年6月,苏联来信明确表示,暂缓向中国提供原子弹教学模型和图纸资料。这就意味着中国和苏联在核领域签定的四个协定中,最主要的技术援助已经被撕毁。对国家来说,这是一种耻辱。为了记住并甩掉这个耻辱,梦想中的第一颗原子弹被命名为“596工程”,或者叫“争气弹”。当时的中国外交部长陈毅在公开场合愤怒地说:“脱了裤子当了也要把原子弹搞出来。”又对研制核武器的科学家们说:“我这个外交部长的腰杆现在还不太硬,你们把原子弹搞出来了,我的腰杆就硬了。”
其实没用“十年功夫”,代号为“二二一厂”的中国第一个核武器研制基地就研制成功了代号为“596”的中国第一颗原子弹。
1964年10月17日,《人民日报》发表《新闻公报》:“1964年10月16日15时(北京时间),中国在本国西部地区爆炸了一颗原子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