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府(二):韩骁和江芙
韩平泡了热浴后已是戌时二刻,屋外的风雪没有消停之势,甚至整个院子都被埋了一半进去,他还是准备去看看韩骁。
韩骁住的韩府南苑与主屋隔了整整一个院落,走得近了才发现窗角边隐隐可见黄灯摇曳。
韩骁一直是个肯于用功、勤奋刻苦的孩子,即便是自小养在尚书府里,也未养出刁钻纨绔的毛病。
但韩平总觉得孩子过于内敛了些,气性亦太柔弱,跟他的单薄身板一样,无论他用多温厚的手掌护着,多肥沃的土沤养着,他总是显得先元不足。
但是他已不能不知足,有这个孩子在,已是上天对他,以及韩家最大的眷顾!三声扣门未有人应之后,韩平自己推门走了进去。
只见厢房中央一个炭盆烧得只剩灰白的残烬,室内的温度与外已大差无几,只是个少了些风吹的冰窟。
韩平一叹气,就看到从自己口鼻喷薄出汹涌的白气。
他看到俯身趴在书案上的少年,直是一阵心惊肉跳,三两步并着跑了上去。
见到案头昏黄的烛灯下,那少年衣衫未脱、发带未除,手下枕着本书册,眼睫像安静的雁鸟匍匐在枝竿上,笼出乌黑而浓密的阴影,呼吸均匀绵长,是一副沉睡不醒的模样。
这孩子总是安静又充满心事,倒是这般睡着了,才显出些孩童的惬意舒展来。
骁儿已经十四了……韩平陡得觉得再把他归为孩童并不合适,但他又不能欺骗自己。
现下熟睡中的韩骁才像十年前的侄儿,粉嫩柔软,天真明亮。
那时候他的生父,亦是他韩平的胞弟韩肃还在。
他把他举了架在脖子上,像背了一只风筝,在韩府的后院里呼啸奔跑,韩骁被偶尔抚过的枝叶和鸟雀逗得咯咯大笑。
韩肃走到哪,都把韩骁驮在脖子上骑着,或揽在怀里抱着,便是吃饭,都翘了一条腿让他坐在上面,自己吃一口,给孩子喂一口。
他自己粗糙邋遢不修边幅,但把韩骁收拾得极体面干净,还经常给戴些粉色织绣的软帽头巾,不知道的以为他带着的是个女娃儿。
韩骁那时候虽然文静,但是胆子却极大,便是给他手里塞了小蛇都能笑得前俯后仰、乐不可支。
但现在,他都不记得上次见着他那么真心实意的笑,是什么时候了。
韩平原本喉头涌了些责备的话语,一声叹息后,又生生咽了回去。
他轻轻地将窗户再拉严实些,又去里屋抱来条被褥披在韩骁身上。
而此时,韩骁眼皮一颤,醒转过来。
"父……"韩平的双眸亮了又暗,而后上前温和说道:“骁儿,是伯翁。
”“伯翁。
”韩骁一时亦有些尴尬,但是不久便回过神来,只是似被抽走了所有神气活色,“……伯翁什么时候回来了……伯翁半月来可好?”“伯翁临时回来看看你跟你伯母。
”韩平拉住差点要掉下去的被褥,重新为他披盖,“明日定要与你伯母说说,你屋里的人着实懒备,少主尚未入寝竟各个都不在旁边守着了,连个加炭的人都无。
整个屋子跟大冰窟窿似的,少主受了风寒、伤了身子,是他们能担待的?”韩骁道:“我看得风雪愈发大了,回通铺的路也多有不便,若是不小心摔断了腿脚腰骨也是够受的,就让他们都先回去歇息。
都是我自己的主意,伯翁莫怪!”“好孩子,好孩子!”韩平抚摸侄儿的头,由衷叹道,“难为你宽和仁厚,如此体恤,这颗好心肠比金子都宝贵!”韩骁望了望那跟记忆中父亲的一样宽厚温暖的手掌,目中露出一丝暖色。
但是韩平话风一转,带了些威严,道:“但有时候,服侍照料主人是他们的本分,主仆之分、君臣之道,是为人间正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