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但十几张圆桌很快被重新擦净摆好。一道道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菜肴,重新从后厨端了出来,速度比之前更快。
胡晓慧把啼哭渐歇的儿子交给一个相熟的婶子暂时抱着。她自己走进后厨,动作有些迟缓,后背的疼痛让她每一步都显得不太自然。但她还是利落地系上了那条沾满油污的旧蓝布围裙,拿起大勺。灶火映着她苍白却沉静的侧脸,那双布满伤痕的手,稳稳地握住了勺柄。
当一碗碗热气腾腾菜姚重新端上桌时,大厅里重新响起了碗筷的轻微碰撞和压低的交谈声。气氛虽不复最初的喧闹喜庆,却多了一种劫后余生般的、沉甸甸的暖意。
我抱着重新安静下来的儿子德生,坐在主位上。胡晓慧坐在我旁边,脸色依旧有些白,但神情平静。她拿起筷子,先夹了一块炖得软烂的排骨,轻轻放到旁边晓晓的碗里。晓晓低着头,小手抓着筷子,没有立刻吃。
胡晓慧又夹起一筷子软嫩的鱼肉,仔细剔掉细刺,放进了我的碗中。她的动作很自然,带着一种日积月累形成的习惯。
我看着碗里的鱼肉,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胡晓慧拿着筷子的手上。那双手因为刚才的忙碌,有些地方被热气重新蒸得发红,新烫起的红痕在灯光下尤为刺眼,叠在那些陈旧的疤痕上。我喉头猛地一紧,一股巨大的酸楚和心疼猝不及防地冲垮了堤坝。我慌忙低下头,不想让妻儿看到自己瞬间通红的眼眶。滚烫的液体还是失控地涌出,滴落在我面前的饭碗里,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就在这时,旁边一直沉默低着头的晓晓,忽然放下了筷子。她抬起头,大眼睛里还残留着未干的湿气,却异常清亮。她看着胡晓慧,看着那双布满艰辛痕迹的手,小嘴张了张,似乎用了极大的勇气,发出一个清晰得如同珠玉落盘的音节:
妈……
声音不大,却像一道温热的暖流,瞬间注入了这个刚刚经历风暴的家庭。胡晓慧夹菜的动作猛地顿住,筷子悬在半空。她缓缓地、缓缓地转过头,看向晓晓。那双总是沉静如深潭的黑眼睛,此刻清晰地映着顶棚白炽灯的光,剧烈地波动起来,一层浓重的水汽迅速弥漫开来,模糊了所有的疲惫和伤痛。
我也猛地抬起头,泪水还挂在脸上,却咧开了嘴,想笑,那笑容却又被更汹涌的泪水淹没,显得有些滑稽。
被婶子抱在怀里的德生,似乎也感受到了这一刻奇异而温暖的宁静,他停止了吮吸手指,黑葡萄似的眼睛好奇地转动着,看着流泪的爸爸,看着默默流泪的妈妈,又看看一脸认真的姐姐,忽然,毫无预兆地,咧开没牙的小嘴,发出了一连串清脆的声音。那声音如同最纯净的铃音,在重新升腾起食物暖香的厅堂里,清脆地荡漾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