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着钢钉、刚刚拆了石膏还不太灵活的胳膊,钱,我还清了。胳膊……也好了。我能干活,能挣钱!
我……他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毕生的勇气,抬起头,黑亮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我,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紧张和期盼:
苏晚,我……我现在……能重新……求你做我媳妇不
我保证!以后……再动你一指头,我厉战天打雷劈!
我……我给你当牛做马!挣的钱都给你管!你说东,我绝不往西!
他语无伦次,词不达意,每一个字都像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带着汗水和泥土的粗粝气息,却又重逾千斤。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到针落地的声音。大姐早就摘了老花镜,看得津津有味,嘴角噙着笑。
我低头,看着手里那本沉甸甸的存折。上面歪歪扭扭的苏晚两个字,是他亲手写的吧像那天在院子里,用木炭在地上练习的那样。
五十三块八毛七分。是这个糙汉,用血汗和断骨,一点点攒出来的配得上。
心里那堵冰封的高墙,在这一刻,轰然倒塌。一种酸涩又滚烫的情绪,瞬间涌遍全身。
我抬起头,迎上他紧张得快要窒息的目光。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这个曾经让我恐惧绝望的活阎王,此刻,眼神清澈得像山涧的溪水,里面盛满了小心翼翼的期盼和笨拙的真心。
我轻轻合上存折,握在手里。
然后,在他骤然亮起的、难以置信的目光中,我走到那个看戏的大姐面前,拿起桌上那张离婚申请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撕成了碎片。
碎纸片像雪花一样飘落。
我转过身,看着那个呆若木鸡的男人,扬起下巴,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回荡在小小的办公室里:
厉战,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以后,钱归我管。
你,也归我管。
厉战愣在原地,足足有十秒钟。然后,他那张向来凶悍的脸上,猛地绽开一个巨大的、近乎傻气的笑容,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他用力点头,像个得到心爱糖果的孩子,声音洪亮,震得屋顶都在颤:
哎!管!媳妇!都归你管!
大姐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摇摇头:行了行了,看你们这劲儿!不离了是吧赶紧走!别在我这儿腻歪!
走出公社大门,阳光正好。
厉战跟在我身后半步,像个刚入伍的新兵,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脸上的傻笑就没停过。
走了几步,他忽然加快脚步,追上来,与我并肩。粗糙的大手在裤子上蹭了又蹭,犹豫着,试探着,小心翼翼地,轻轻碰了碰我的手指。
见我没躲开,他像是得了天大的鼓励,深吸一口气,一把握住了我的手。
他的手很大,很粗糙,布满老茧和疤痕,甚至还有些没洗掉的灰泥。掌心滚烫,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却又在微微颤抖。
一股暖流,从他滚烫的掌心,顺着指尖,瞬间流遍我的四肢百骸。
我低下头,看着那双交握的手。一只白皙纤细,一只黝黑粗粝。
我没有挣脱。
他握得更紧了,像是握住了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
媳妇……他低声唤我,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温柔和满足。
嗯
回家……我给你做饭!他信誓旦旦,眼睛亮得像星星。
我忍不住笑了。这个曾经差点打死我的糙汉,说要给我做饭
你会做饭
学!我学!他急急地保证,我厉战学东西快!以后家里的饭,我包了!你……你就坐着等吃!
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紧紧依偎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