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谁一不小心触犯了哪项德国戒律,他们就会厉声发出命令。
过了一些时候,我才渐渐懂得这种长期扣押的真正原因。盖瑟本人起初也不知道。原先被扣留在维希的美国代办,后来也和大使馆全体人员被带到我们这里,他住在另外二家旅馆,连电话通讯都受到禁止。这位代办名叫塔克,是个能干的人——对我的著作非常钦佩,虽然这一点无关紧要——看来他只可以每天在电话上和在维希的瑞士代表简短地通一次话。所以我们,尤其是住在加利亚旅馆里的人,事实上完全处于和外界隔绝的状态,对于一切情况都毫不了解。
我们受阻的原因后来终于弄清楚了,其实非常简单:在美国的那些应该和我们交换的维希人员几乎无一例外地拒绝回到法国。这也可以理解,因为德国佬此时已经占领整个法国。但是这使情况大为复杂化,而德国人也就趁机介入,抓住这个有利机会。到目前为止,他们仍是通过他们的维希傀儡进行谈判,但是事情也很清楚,他们是在利用我们讨价还价。
如果法国人当时爽爽快快把我们送到只有三十英里远的西班牙边界,我们很可能在一两个星期内便得脱身。如果那样,那倒也能算是对于美国这几年来慷慨赠予这个政府的大量粮食和药品的一种理所应该的报偿。但是维希政权的这些人属于人类生命中令人齿冷的那一类型。他们卑躬屈节,趋炎附势,自命不凡,狡诈多变,虚伪矫饰;他们反动保守,歧视犹太民族;他们既逞强好战,又软弱无能。他恶劣之甚实在有辱法兰西文化。他们是当年陷害德雷富斯那一批坏蛋的残渣余孽。总之,我们没能脱身。我们现在还在这里,成了德国人为索还他们被关押在国外的形形色色的间谍分子而进行讨价还价的筹码;不用说,他们将会不择手段勒索高价。
我醒来的时候脑子里想着奥斯威辛,还有另外一个原因。
我们长期滞留在马赛的门德尔松公寓期间,路过那里的难民络绎不绝——一般最多只留宿一两个晚上——因此,我们听到欧洲犹太人之间的许多可怕的秘密传闻。根据这些传闻,东方正在发生许多暴行:大规模的枪杀,密封车内的毒气屠杀,凡是被押解到集中营的人要么立即遭到杀害,要么被饥饿或奴役折磨致死。我一直不能肯定这些传闻的可靠程度,我现在依然不能肯定,但是有件事情却是肯定无疑的;那个不断重复的地名,那个总是用最最恐怖和最最惊慌的话语悄声吐露出来的地名,正是奥斯威辛。人们提到这个地名,通常总是用的日耳曼语,它那刺耳的发音,我至今记忆犹新。
如果这些传闻并不纯属于苦难而造成的普遍的恐怖狂,那么奥斯威辛肯定就是一切恐怖的焦点——我的奥斯威辛,我小时候曾在那里上学,我的父亲曾在那里给我买过一辆自行车,我的全家有时曾去那里过安息日,听一个一个用意第绪语鼓吹复兴的传教士领唱圣歌;也是在那里,我第一次看到了一座基督教堂的内部情景,第一次看到十字架上真人一般大小的基督像。
在当时的情况下,我们面临的最终危险就是被遣送到奥斯威辛那个神秘可怕的集中营。那样,我脖子上的套索就会干干脆脆一下子收紧。但是,我们在这个小小星球上的偶然生存,不会按照这样一种富于艺术性的格局进行——这一想法确实给我不少慰藉——况且,我们和奥斯威辛之间远隔着一个大陆,而离西班牙和安全却只有三十英里路程。我依然相信,我们最后一定会回到家里;大难当前,最最要紧的事情就是保持希望,提高警惕,准备在必要时击败那些官吏和畜生,这需要勇气。
娜塔丽和她的孩子本来曾有机会逃走,但是由于她在关键时刻缺乏勇气,结果也陷入困境。我曾以非常激烈的措词写下一篇日记,记叙拜伦的突然来访,以及它的可悲结局。由于我的关系,娜塔丽和她的孩子如今落在这样一个日益险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