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右回忆录(3)-从“状元府”走向“墓地”
易(他为什么滥用了“同志”这个圣洁的字眼?),我这半大老粗,最佩服讲实话的人,右派是什么?右派净是些说大实话的人。队里对同志们(又是一次滥用)没有苛求,量力干活就行了!”他这番话说得和颜悦色,表情和蔼可亲,使我们个个瞠目结舌,面面相觑。
按道理讲,一个有坚定改造信念的人,应当对这位李队长的话,给予驳斥;可是人家又是负责监督和管理右派的贫下中农代表,基层政权的一员。接受他的这些观点,那怎么行。他是给右派唱颂歌的,不等于否定了反右运动,否认自己的右派罪行了吗?因而,大家都沉默地一言不发,只有走进了玉米地,避开那位右派中的“头人”(即报社指定的右派中间的负责人),才敢对这位李队长进行评论:
“天字第一号!”
“农民也有自己的脑裳!”
“这叫‘戏法再多变,自有明眼人’!”
“贫下中农万岁!万万岁!”
但是,农民中也并非都是李队长这样的人物,我们在下庄就遇到过令人触目惊心的事情。比如,清明节后,一个哭坟头的妇女,为了祭悼死者,离开墓地前把一盒点心,埋在了坟前土窝里。那个女人刚走,一位贫下中农就扒出来,提进自己的家院。由于下庄有“近水楼台”的地理条件,这种事情层出不穷。一个社员向我们解释说:“上坟是封建行为,与其那些点心喂了地蛆,还不如装进人肚子!”
离我们的住房不远,有个绰号叫“独眼龙”的社员,他长得人高马大,说话铿然有声。据说,他祖辈人过去是盗墓人,他不偷不盗,负责迁坟抬骨一类的活儿。时正初夏,蚊子、小咬已在空中乱飞,有一个重情义的男人,给他刚刚死去不久的情人来迁坟。棺枢不让上火车,尸体又已经发臭,而这个多情的男人要求把情人的完整骨架,运往他南方的故乡。在我们看来,这几乎是没有办法完成的差事,可是那个叫“独眼龙”的社员,却应承下来。他刨坟,开棺以后,硬是用刀子像剔猪骨头一样,把那年轻女尸的肉剔了下来,把骨头装进口袋,然后,洗净消毒让那男人来取。
鲁谷公社距离北京市区仅仅十公里路,竟然如此古老蛮荒,使我们深深地震惊。当时,正逢苏联芭蕾舞团来中国演出,因鲁谷公社曾命名为中苏友好公社,芭蕾舞团来公社演出《天鹅湖》中的片段——“四只小天鹅”和《吉赛尔》舞剧中的一幕。简直若同发生了地震,几个和我们一起干活的妇女社员,对我们说:
“真怪!跳光屁股舞也不害臊!”
“不知那些大妞儿,是不是爹妈养的!”
“喂!你们都是喝过墨水的,说说看,为什么要跳光身子舞!”
“人家没光身子,要是光着身子,咋看不见……”
我们没有资格去欣赏芭蕾舞剧。
我们也无心情去回答这些问题。
然而去欣赏芭蕾的人,偏偏又是另一个精神世界中的人,这些大娘、大嫂、姐姐、妹妹们,都是贫下中农和他们的子女(这个村没有地主、富农),不但艺术距离她们非常遥远,而且有一种抵制现代生活的本能,我们又该怎么向她们学习呢?又学习些什么呢?
有一天,在村头干整菜地畦埂的活儿。几个男社员穷极无聊时,把一个徐娘半老的女社员按倒在地,扒下她的裤子(他们俗话叫“开瓜”),把一根猪尾巴硬是塞进她的腿缝之间,他们笑着,闹着……我们只好尴尬地扭过了头。
一会儿封建得像“九斤老太”。
一会儿又荒唐到无以复加。
他们是农民,是地地道道靠修理地球,并从地球上获取食物而延续生命繁衍后代的农民。我突然感觉到50年代那些写农民生活的作品,真是太矫饰了。也许从这个时候起,我才开始意识到文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