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右回忆录(3)-从“状元府”走向“墓地”
需要去伪写真。我甚至于反躬自问自己曾经发表过的那些小说,是不是歌颂光明生活的音符太强烈了?或许它从一落生起,就打上了为政治服务的胎记,使自己的艺术视野没有投射到这块粗犷的原野上来。
画家王复羊对此也深有所感,他对我说:“我们在政策上就把贫下中农神秘化了,其实大家都是肉眼凡胎。”
画家骆新民的语言更为刻薄。他说:“把右派弄到这儿来,本身就是一种愚民政策,让知识分子变成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群氓。”
“比方代的发配,只是脸上缺少个印记。”我说。
骆新民非常后悔自己从马来西亚回国求学,他唉声叹气地摇着头:“早知今日……早知今日……”
我非常同情他,便答出下一句:“何必当初……何必当初……”我还把在我划右之后,偶然间拨台播到了日本台,日本如何抗议中国迫害艾青、丁玲的新闻,告知王复羊和骆新民。好像只有这样,心中的郁闷之情,才能平复一点似的。
当时,我妻子张沪的改造地点在焦家坟,离下庄有一里多地。晚上,有时她和赵筠秋来下庄聊天,大家议论的多是对反右派斗争的看法。她重理性思维,说话尖刻。“赵老夫子” 是学经济的。大家凑在一起,难免对各自所在农村谈些看法。当时,中国刚刚擂响大跃进的战鼓,劳民伤财的深翻土地以及大炼钢铁之举,已开始在京郊农村风靡。我们认为总路线,大跃进,人民公社——跑步进入共产主义的口号,都是“乌托邦”,是“杀鸡取蛋”,破坏了生产关系和生产力之间的和谐。这些看法,时隔二十多年后,已被历史检验属于绝对正确。但在当时,却等于在自织罗网。加上当时我从新华书店买到一本内部发行的《南共第八次代表大会政治纲领》,在劳动之余翻看,并借给骆新民和王复羊阅读过,尽管我们翻看它时,无意从“南共纲领”中吸取什么东西,但是已经是在为自己自掘陷阱了(后边再向读者谈及)。
在下庄的日子,使我难以忘怀的,除了有农民的蛮荒、落后一面之外,也还有农民的宽厚和真诚。该队韩队长,出于照顾我们,总是把我们几个安排在妇女队干活,她们虽然都知道我们三个人,人人头上都顶着“雷”,却从不刺激我们以显示贫下中农的自我优越。相反,她们有不明白的问题,还常常询问我们,我们以“大娘”、“大嫂”称呼她们,她们则称呼“老从”、“老王”、“老骆”。
当然,在村里壮劳动力不够用的时候,我们这三块红土,也要顶替朱砂使用。留给我印象最深的,不是深翻土地时的挥汗如雨,也不是放卫星时的挑灯夜战,而是在盛夏时节,拿着锹镐去刨坟坑。
1958年火葬还没有完全普及,因而人民公墓的穴坑总是鬼满为患,下庄地址公墓近邻,刨挖坟坑就成了“家常便饭”。我无法描述我干这件活儿时的心情,除了精神上的高度压抑以外,还有嗅觉上难以忍受的痛苦:夏日炎炎,骄阳似火,跳进坑穴去抡镐刨着沙石,已使人昏昏然若同木偶。脚下还要穿着高帮胶靴,以隔开脚掌和附近坟内洇渗过来的臭水。我一生中闻过各种臭气,但都无法和腐烂尸体上淌出来的黑水臭气相比。那是一种咸臭、恶臭。即使你戴上三层口罩,也能使你五脏翻江倒海。我第一次干这活儿时,呕吐不止,几乎把胆汁都抖落出来,而和我一块抡镐刨坑的社员,鼻子似乎患了伤风感冒似的、对这种气味毫无觉察,一边往下掘坑一边还哼哼叽叽地唱着小曲。他们不像我们三个老右,只偶尔干上一天。这些农村中的壮汉,成年累月地在这块沙石地上挖刨。我十分敬佩他们的耐性,常想:也许只有中国农民,才具有这样独特的精神吧?!
在下庄生产队还练就了我的一双铁肩膀。我们经常和下放干部一起,从千米左右的一个水泵房,往公墓石碑前的小松柏树